南通称得起中国近代第一城吗？

01

南通的位置，单拎出来就很特殊。

长江入海口北翼区位示意

长江入海口北翼，与上海、苏南隔江相望，东抵黄海，南望长江。“据江海之会、扼南北之喉”——江苏唯一同时拥有沿江沿海深水岸线的城市。

但这八个字的意义远不止地理课本上的描述。

中国的经济有两条极为重要的主线：一条是东西向的长江经济带，从上海溯江而上，经南京、武汉、重庆直到四川，串联中国东西半壁；另一条是南北向的沿海经济带，从大连、天津、青岛、上海一路南下到广州、深圳，串联中国南北海岸线。

这两条轴线在中国版图上形成一个“乂”字结构。这个“乂”字的交点，就在长江入海口。全中国坐在这个交点上的城市只有两个——南岸上海，北岸南通。

上海为什么能成为东方巴黎？不是因为上海人更聪明，而是因为上海坐在这个交点的南岸。而南通，坐在北岸。同一个海口，同一把椅子。

南通是一只手指向内陆，一只手指向海洋，同时站在中国经济最发达地区的家门口。长江从青海各拉丹冬雪山奔流6300余公里至此入海，上游下来的货物到了南通就得出海，海外进来的船只到了南通就能溯江而上进入内陆——南通就是中国内陆与海洋之间那道门的门轴。

这个地理事实，早在2000多年前就被人发现了。

西汉文景年间，吴王刘濞在这一带煮海为盐，开凿了一条从扬州往东的运河运盐。这条河叫运盐河，后来叫通扬运河，是中国最早的盐运河，比京杭大运河全线开通早了1400多年。唐宋时期，南通是全国重要产盐地，两淮盐课一度占到国家财政收入的一半。一条运盐河，2000多年前就把南通的江海智慧用到了极致。

02

南通之所以被称为“中国近代第一城”，绕不开一个人——张謇。

1894年，张謇中了状元。1895年，甲午战败、《马关条约》签完，他放下翰林院的官帽，回到南通办大生纱厂。从1895年动手到1899年投产，整整44个月，差点倒闭，硬是扛了下来。

张謇为什么选南通？南通自古产棉，“木棉花布，甲于他郡”，原料在家门口；长江水运让棉花可以从上游运进来，纱布可以往下游卖出去；沿海航运让产品可以从南通港直接出海；运盐河2000年前就打通了通往大运河的运输通道。原料有、运输有、销路有，张謇才有可能在南通把事情做成。

此后30年，他创办了20多家企业、370多所学校，其中包括：

* 中国第一所独立设置的中等师范——通州民立师范学校（1902）

* 中国第一座公共博物馆——南通博物苑（1905）

* 中国第一所纺织高等院校——南通纺织专门学校（1912）

* 中国第一所新型戏剧学校——伶工学社（1919）

* 中国第一所自办盲哑学校——狼山盲哑学校（1916）

* 中国人自建的第一座气象台——军山气象台（1916）

一座城市同时拥有7个“中国第一”，在全世界也极为罕见。

2002年，清华大学建筑学家吴良镛院士到南通考察后正式提出：“张謇先生经营的南通，堪称中国近代第一城。”因为上海是租界里长出来的，天津是被枪炮逼开的，青岛是德国人建的——只有南通，是中国人基于中国理念，自己规划、自己建设、自己经营的第一座有代表性的现代城市。

而大生纱厂，从1899年投产至今127年，生产从未间断，堪称中国纺织业的“常青藤”。

不止办厂办学：中国最早的生态产业链

张謇做的远不止“办厂办学”这四个字能概括。他在南通搭建了一套中国最早的生态化全产业链，比今天喊的“循环经济”早了一百多年。

纱厂矩阵：大生一厂（唐闸，1899）投产后，又在海门建二厂、三厂镇建三厂，并规划了四至八厂，甚至想过在上海吴淞建“大生淞厂”。最终建成四个纱厂，共有纱锭15.57万枚、布机1342台，分别占全国华商纱厂总数的7.65%和10.04%，是当时全国最大的纺织企业系统。

产业链闭环：纱厂要棉花，就办通海垦牧公司围垦种棉；棉籽没处去，就办广生油厂榨油；油渣没处去，就办大隆皂厂制皂；垦牧的大麦高粱，办颐生酿造厂酿酒——其茵陈酒获得世博会金奖，比茅台早了9年；纱厂的飞花短绒，办大昌纸厂造纸做包装；要机器配件，办资生铁冶厂，从铸铁锅起步，后来能做轮船和织布机；要运输，办大达内河轮船公司和上海大达轮步公司，到1918年拥有小轮20艘、拖船15艘；要资金流转，办淮海实业银行。

一个纱厂的废料是另一个厂的原料，一个厂为另几个厂服务——这是中国第一个因果相应、环环相扣、独自运行的生态产业链。

03

硬实力：六大千亿集群，家纺世界前三

2020年，南通将洋口港、通州湾、海门港、吕四港整合为“大通州湾”，喊出“下一个万亿看沿海”。百亿级的中天绿色精品钢（投资1000亿）、中石油蓝海新材料（投资500亿）已经落地。江苏向来“靠江不吃海”，南通想把这件事反过来做。

05

龙头：二甲

二甲位于通州东北，是通东水网的中心节点。1943年春，日寇“清乡”，苏中四地委秘密工作部的机关驻地就设在二甲镇地下党员陆丕文家中。工作人员对外改姓姚、扮作裁缝，“姚家妈妈”朱姚从四地委下来，以谢克东“母亲”的身份出现，在日寇岗哨眼皮底下传递情报。

二甲镇子不大，但卡着通东水路的咽喉——情报、物资、人员都从这里走。称其为“龙头”，因为它朝北饮海，是通州这条龙探出去的那张嘴。

二甲还与蓝印花布的源头紧密相连。蓝印花布从余西、二甲一线向下流传，最终被张謇纳入“实业+美育”的体系，走进南通博物苑。

凤尾：石港

石港在通州北偏东，是一座被低估的千年古镇。

镇名来自唐代传说：唐初海岸东移，先民开河垦滩，泥沙中挖出一方石碣，上书“凤凰所栖，乃是宝地；石港新开，幸福万代”。古镇因此别称“凤庄”，与“凤尾”之说相合。

石港的历史有三层厚度。

第一层：文天祥。 南宋时，石港镇东有马蹄形海湾叫“卖鱼湾”，文天祥南归抗元途中在此渡海，留下《卖鱼湾》诗三首，其中“狼山青两点，极目是天涯”写的便是此处。后人将他出海的港口命名为“遥望港”，清乾隆年间修建了渡海亭。

第二层：盐与防倭。 宋代石港设盐场，明代信国公汤和筑土城、挖护城河以防倭寇，正德年间两淮盐运分司迁驻石港，管辖北至丰利、南至吕四的十个盐场。古镇“七十二个半庙”的鼎盛，就生长在盐业和码头的底气里。

第三层：戏与仗。 石港是文化部2000年命名的“中国民间艺术之乡（京剧）”，一个镇能拿到这个称号极为少见。从乾隆三十五年的“樵栅昆曲社”，到民国的“良友剧社”，再到1984年的业余京剧队和1987年的首届戏剧节——石港的戏腔绵延不绝。更有意思的是“戏曲谜盘”：中秋之夜，在草市桥、米市桥、十字街口摆上八仙桌，用日常物件摆成谜面，谜底全是戏目，二百四十盘一字排开，百人围猜——这种玩法，整个江南找不出第二家。

但石港不仅有戏腔，也有硬骨头。1942年8月，新四军一师三旅七团攻坚石港，全歼伪军127团，俘副团长以下500余人；1948年1月，九分区七团再打石港，14小时全歼守敌1250人，活捉蒋军少校督导。

镇上的广慧寺始建于唐代，与南通天宁寺、如皋定慧寺并称“通州三大寺”，旧有“小灵隐”之称，“广慧晨钟”与杭州“南屏晚钟”遥相呼应。可惜1938年日寇一把火烧尽了唐代大殿，如今只留在老人的记忆中。

至于吃食：石港窨糕有150余年历史，因桃红印花得名，选用“早十天”晚稻，浸七天、淘七遍、碾七遍，桂花豆沙或黑芝麻馅，蒸出来雪白松软，2023年入选第五批江苏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新中腐乳是中华老字号；藿香饺已被收入《中国小吃》和《中国大百科全书》，石港独有。

二甲是龙头，朝北饮海，秘工部、蓝印花布源头在此；石港是凤尾，盐场、戏台、硬仗在此，窨糕的蒸笼至今还在冒着热气。一硬一软，通州这条龙的南北轴才算立得住。